秋枫律绝卮言

孙丕任

   秋枫女史﹙李书文氏﹚是余事作诗人，还是全事作诗人都不重要。她既要主持诗刊的编务，面对众多的稿件和作者。又要写诗作文，摛文掞藻，著作累积，总之，她的生命是和诗联系在一起的，正所谓“诗也者，不可须臾离也。”准于此，我们说，秋枫是一位全心作诗人的人。女士而作旧体诗者少，女士而擅旧体诗者更少，女士作旧体诗擅而优者直如凤毛麟角，秋枫之诗即在此列。我读秋枫之诗如行山阴道上美不胜收，又如七宝缨络琳琅满目。特别有感于她的律绝，自然天成，不事獭祭，格律严谨，风格遒上。简要论列于下。

一

   秋枫律绝的特点首先表现在自然天成,不事獭祭上。例来的诗家都十分重视用典使事，特别予律詩中用力尤甚，以致诘曲聱牙，索解为难。如清代方东树就多次诋排清初大家钱谦益在用典上重滞，“见事不见我”。﹙参见方东树《昭昧詹言》﹚不佞在阅读钱钟书氏的《槐聚诗存》时也遇到用典过频过僻，也颇妨碍了读者的阅读兴味。我观秋枫的律诗即很少用典，而句法章法兼善，起承转合分明。试看《张家界山门》一首：奇姿妙态画难工，拔地穿云向碧穹。秀色铿锵呈古韵，仙云旖旎领香风。元龙豪气萦天外，远岫岚光誉世中。刮目环球重审视，中华脊骨仰雄峰。起句突兀，引领全篇，大气包举，确实总括了张家界的特点和绝妙之处。颔联则是对张家界奇境的具体描摹,造词尖新而奇警,秀色而铿锵,何等大胆,何等警策,完全没有硁硁腐儒的词性搭配和规范,词必己出,境由心造。色而有声，用的是通感的手法，秀色是云容水态，是层峦叠嶂，是无尽的美，铿锵则是万赖之鸣，是泉流的撞击，是松筠的繁响，是鸟鸣的啁啾，总之，这是自然与诗心叩击下的和鸣。对句亦是亦真亦幻的境界，仙云香风完全是诗人的主观感受，只有诗人才具有这种易感的心，就像400定的胶卷，感光度特强。1993年秋，我携友登黄山，在北海景区，望万山重叠，白云奔涌，披襟当风，不禁诗怀鼓荡。然而，身旁一对老夫妇的对话，使我引起了另一番思考。只听老妇人说：“你看，这前边是山，后边也是山，有啥子好看的？”可见,对于心灵的绝缘体来说,任何美景都是视而不见,无动于衷的。颈联则荡开境界，由实转虚，由更大的背景中考量张家界的地位。元龙豪气这里运用了一则常见的典故，即三国陈元龙﹙陈登﹚故实，元龙豪气即指雄顾天下的大丈夫气。鄙意以为此典双关，既指张家界的万嶂插天，有睥睨培塿之气概，是拟人的修辞手法。也可理解为是诗人自况，所谓“登山则情满于山，观海则意溢于海。”﹙见《文心雕龙·神思》﹚尾联则悠然神远，由山之崇峻而联想到中华民族挺立于世界民族之林，自然贴切，而与首联呼应。全篇开阖有度，张弛有节，虚实相生，神完气足，五十六字之中，尽得章法之妙。

   我还欣赏《虾精把门辽河口》一诗：茫茫雾霭接洪荒，史演虾兵一对枪。口把辽河除孽害，水分渤海护通航。舳舻鱼贯商机涌，荻苇风摇典故扬。一自苍天神物降，卧龙跃起久腾骧。此诗为《编辑〈神奇卧龙湾〉诗说神话》组诗中的一首，衍生自营口地区的民间传说，曾录载于《中国民间文学集成辽宁卷·营口市卷》，传说为一对虾精姐妹化成美丽的女子，嬉戏于辽河口，贪暴的蛇妖见色起淫，欲掠充下陈。二姐妹在龙王的助力下增长了神力和勇气，战胜了蛇妖。从此她们把守辽河口，世世代代保护着水族和百姓的安宁。此诗把美丽的传说演义得摇曳生姿，波澜起伏。主旨是诛邪恶，扬正气，虽未用典而神韵自远。颔联承首联，写虾精除害护航，“口把”、“水分”这种宾语前置的句式，在古人的诗句中是常见的，但在现代汉语中却很少见了，只出现在少数成语中。诗人娴熟准确地运用了传统的句式，顿使诗句灵动起来。颈联境界更为开阔，寻常景物因了虚幻的背景而显得扑朔迷离,引人入胜。结句应该是点窜杜甫“卧龙跃马终黄土”之句，卧龙而腾骧，是古老的神话境界，更是美好的现实生活场景，给人鼓舞和力量。总之，秋枫的七律很少用典，皆自出胸臆，词必己出，而不失典雅赡博。正如清人沈德潜所云：“一首有一首章法，一题数首，又合数首为章法。有起、有结、有伦序、有照应，若缺一不得，增一不得，乃见体裁。”﹙见《说诗晬语》﹚

   再看七绝，则更为自如流畅，略无畦畛，一首中既见句法、章法，一题数首，又合数首为章法，如前沈氏所言。兹举《张家界御笔峰抒怀四首》为例。

深山藏久费疑猜，朱墨重研次第裁。

到此商量借御笔，贪官判上断头台。

谁藏御笔到琼台，秃管民间乱剪裁。

信手涂来终画得，圈中几个是贤才。

修炼深山不枉裁，寒门庶子叩应开。

祈能法眼生朱笔，好点当今国士才。

寂寞仙山今始开，欣偿夙愿喜登台。

三分得借元龙胆，造就中华咏絮才。

   四首皆咏御笔峰胜境，由仙境之峰而到人间之笔，联想翩翩，境由心造，境界恢廓，始终借御笔之形象，抒反腐选才之主旨，不泥于物而又不离于物，是写景咏物诗之上选。虽然用了元龙胆和咏絮才两个熟典，但自然贴切而不隔。诗中用咏絮才，而非八斗才或吞凤才之类，亦可见诗人对“扫眉才子”的呼唤，也可视为诗人之自况，这正是旧论中的“有我之境”。  

   《某编辑》一组直刺某些刊物之怪现状，入木三分，发人警醒。点金成铁者所在多有，令人啼笑皆非。不佞就遇到过这样的例子，有一首赠友诗曾传某报，其中有句云“栗里情怀元淡默”，栗里指陶渊明隐居之所，元通于原，原来，为后起义，杜甫有句云“长卿久病渴，武帝元同时”。﹙参见《王力古汉语字典》﹚淡默意为渊冲恬淡。此句被某女编辑径改为“栗里情怀原淡漠”发表了。元改为原就不说了，至于淡默改为淡漠，一定是编者认为我写了错别字，然而这一改却大谬不然了。诗人恪守着编辑之德，诱掖新人，为人作嫁，故对于文坛怪相排击甚力，恰中命门。集中尚多律绝组诗，亦见诗人敷腴之情思﹙前人评陆游语﹚。

二

   格律严谨，风格遒上是秋枫律绝的又一特点。格律问题或说平仄规则，在古人的诗论中很少论及，因为这对于读书人来说就像《兔园册》般简单，是不值一提的。然而对于今人作格律诗又是一道门坎，对很多人来说甚至难以逾越。常见一些大家，由于字音把握不准，而平仄扞格，多少有点贻误众仰视者。季羡林先生表示，他每天都离不开字典，语言大家的谨慎态度很值得我们学习。秋枫的格律严谨，出于多年的习染，矻矻用心，虚心求教，切劘镞砺，诗艺乃进。再就是做为编辑，深知衡文者的责任，做到慧眼识珠，引领刊物走向上的一路。其用韵多遵平水韵，偶尔也用新声韵，表现了一种通达的态度。对仗工稳，音节浏亮，如前举《张家界山门》之颔联，以铿锵对旖旎，这是联绵词相对，很有韵味。

   说到秋枫律绝的风格，我用了遒上一词，大意是雄健之意。对照司空图的《二十四诗品》，或符合劲健、清奇之品。我与诗友王维阁先生感觉是一致的，秋枫的诗不似女子之作，自有一股雄强之气，一种大丈夫气。一般的女性诗人，则尽力保存作品中的性别特点。小家碧玉，顾影自怜，“守着窗儿独自，怎生得黑？”与古代仕女何其相似乃尔。而秋枫自命“女儿腔里男儿血，羞教腮前着泪痕。”这在她的诗里有明显的表现，读者自可求之。

  孙丕任：字朝散，1944生于河北省昌黎，1945年随父母来京。高中就读北京铁路二中。196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。曾任辽宁省文联书记处书记、副主席，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兼秘书长。省楹联学会副会长。2000年受聘为沈阳市文史馆研究员。曾编注《康熙诗选》、《乾隆诗选》、《历代帝王诗选》、《中国古代军事诗词歌精选》等。发表诗词作品数百首。主编《中国民间故事集成·辽宁卷》、《中国歌谣集成·辽宁卷》、《中国谚语集成·辽宁卷》。2008年获文化部“中国民间故事集成”编纂成果一等奖。1998年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的荣誉证书。